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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探严复与泰特勒的翻译观点之差异

(Re-exploring the Difference in the Viewpoints of Translation between Yan Fu and Alexander Fraser Tytler)
陈瑞山
国立高雄第一科技大学 应用英语系、口笔译研究所


  摘要
  国内学界提到严复的翻译圭臬「信达雅」时,常常会与苏格兰的泰特勒在《翻译原理论》中所揭橥的「三条翻译通律」相提;不过,多半都说严氏「信达雅」观念之形成是受到泰特勒氏之影响。而这类「影响」论述,又常流于历史性的巧合或自传式的主观判断,或表象上的模拟,较缺乏就两者间对翻译的本质性认知的客观探讨。这种看法对于出生较晚、身处内外交迫特殊时空背景的中国知识分子严复,在其翻译领域的学术地位上是否有欠公允,颇值得我们来做个探究。
  本专题研究计划拟用文本研究的方法,以严复所译《天演论》书里的<译例言>文本为主,就其中谈到的「信达雅」三原则与泰特勒的著作《翻译原理论》文本内所揭示的「总原则」及自此演绎出的「三条翻译通律」所蕴含的翻译问题,探索并分析他俩内在观念与结构上之差异。本文研究内容则包括严复、泰特勒个别建构的翻译理论其动机的差异、总原则的显与隐、翻译原则重要性次序的排列、执行翻译原则工作难度的分级等四大重要项目,再指出他们之间真正的差异,并从而探索他们独自的翻译观之面貌。
  关键词:严复、天演论、译例言、翻译三难、信达雅、泰特勒、翻译原理论、三条通律、翻译艺术、翻译总原则。
  Re-exploring the Difference in the Viewpoints of Translation between Yan Fu and Alexander Fraser Tytler
  Ruey-shan Chen
  Department of English&Institute of Interpreting and Translation National Kaohsiung First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bstract
  Oftentimes when local scholars in the field of translation studies discuss Yan Fu’s “Three Difficulties in Translation: Xin, Da, and Ya” as criteria for judging what is a good translation, they tend to associate Yan’s remarks with the Scottish professor Alexander F. Tytler’s “Three General Laws of Translation” propounded in the latter’s Essay on Principles of Translation. Yet, that Yan is generally believed to have modeled his criteria of translation upon those of Tytler is held as a popular opinion.  In other words, Tytler’s general principle had exerted a great influence on Yan in forming his idea about translation. However, this kind of opinion concerning the so-called influence, usually based on some historical coincidences, biographical inferences or some seemingly “supposed-to-be” analogies among their translating rules, is always biased and subject to doubt; therefore, it would be more objective if one could do an analytical exploration of what their individual texts mean in the nature of translation.  Thus, it is worthy of a study to see whether this popular opinion is truly fair to Yan Fu, a Chinese patriot-intellectual, considering that he lived in a period of political, social, and cultural upheavals.
  Aiming to shift the focus from the study of Tytler’s possible influence on Yan to the comparison between their respective viewpoints about translation, this research proposal will employ the method of textual analysis to re-explore those important translating issues brought up both in Yan’s “Words on the Instances of the Translation of the Evolution” and Tytler’s Essay on Principles of Translation respectively, especially with an emphasis on their intrinsic difference in the formation of these ideas.  This comparative study explores the four essential aspects of translation: (1) the motivation for establishing the rules, (2) the declared and the undeclared principal guidance on translation, (3) the order of importance of the rules, (4) the order of difficulty in implementing the rules, in the hope that the individual insights of and true differences between Yan Fu and Alexander F. Tytler will be distinctly demarcated.
  Keywords: Yan Fu, three difficulties in translation, xin da ya, Evolution and Ethics,Alexander Fraser Tytler, three general laws of translation, principles of translation, translation as an art, principal guidance on translation.
  在国内对严复 (1854-1921) 的翻译观之研究可说是个老议题。但诚如山间行草在<文学上最有影响力的翻译家:改变一个时代的译者严复>里写到:「而历史上所不会忘记的严复,是翻译家严复。戊戌变法失败后,严复开始大量译述西方重要思想著作,. . .而他为译事所立下的『信达雅』三原则,解读歧义虽多,恐怕迄今仍是最多人奉行的原则。」[1] 一个老议题,却仍为多数人所奉行,就值得我们再探讨。今天谈「再探严复与泰特勒的翻译观点之差异」,就是想走出一般对他们之间的「三难」与「三通律」表象上的模拟,进而探索他们内在观念与结构上之差异。
  所谓老议题,约可分两个层面来看。一个是就严复在 <天演论译例言>里揭橥的「译事三难信达雅」范畴内来谈。在此层面里因为这个被多数华人视为翻译圭臬、总指导原则的歧义性,使得严复所称的『信达雅』三个字究竟所指为何,不断有新的诠释出现,企图厘清这三个概念(一)到底从何而来?例如有人说严复这「三难原则」是从第三世纪译经大师支谦所著<法句经序>里的「雅、严、信、达」来的,像钱钟书;也有人因家传渊源和师生关系而直接听闻于严复本人所说「来自西方(泰特勒Alexander Fraser Tytler, 1747-1813),非严复所创」,像伍蠡甫;有人认为严复可能是受到泰特勒启发,但是这标准还是根植在中国的土壤上,像邹振环;[2] 还有人认为是「可以同时受到英人著作与佛典的启示,自不必非杨即墨」,像华裔美籍教授汪荣祖等。[3] 我们若仔细分析<天演论译例言>里严复所使用的字词,像「译事三难」、「什法师」、「内典」、「修辞立诚」、「辞达而已」等等,本土的和外来的皆有。(二)各自所指为何物?赵元任在<论翻译中信、达、雅的信的幅度>一文里认为「信」是翻译的基本条件;他从翻译的最小单位「字、词、句」处在上下文中开始,谈到「意义」跟「功能」、「借词」和「译词」、名词与动词间的单复数问题、「词品」的转换、「数量值」、文章「体裁」、音调、成语、还有原文与译文「用时的场合」等等在「信」的总信度内之处理。[4] (三)哪个较为重要?例如沈苏儒在《论信达雅:严复翻译理论研究》中努力把「信达雅」分出「相对的主次关系」,他说:「总的说来,『信』是最主要的,但信而不达,等于不译,在这种情况下,『达』就成为主要的了。」[5]
  另外一个层面,就是比较严复的「译事三难信达雅」与苏格兰学者泰特勒在一七九一年出版的《翻译原理论》(Essay on the Principles of Translation ) 里的 「三条翻译通律」 (the Three General Laws of Translation) 之影响研究。[6] 通常都把严复的「三难」与泰特勒的「三通律」一一来对应;把「信」 对应于 (I) That the Translation should give a complete transcript of the ideas of the original work. (译文应该把原著的思想做完整的转写);「达」对应于 (II) That the style and manner of writing should be of the same character with that of the original. (写作的风格与笔触应该和原著的特性一样);「雅」对应于 (III) That the Translation should have all the ease of original composition.[7] (译文应该具有原著体制所有的泰然); 这就是所谓表象模拟的所在。事实上,严复的「三难」与泰特勒的「三通律」之间存在着内在观念和结构上的差异。例如在《历史上的翻译家》(Translators Through History) 一书里,其介绍严复所用的篇幅还远远长过于英语世界第一位系统性研究翻译过程的学者泰特勒,只谈严复经由翻译学上文化知识传播的角度来看他的贡献;谈泰特勒则是从社会地位的观点来说明为何会被当时的翻译界所广泛接受并产生影响,并未对他们的翻译思想作理论上比较的探讨。[8]
  正如上所述,我们推论严复的「信达雅」可能受早期中国佛经翻译大师支谦的影响;同样地,在西方,在泰特勒之前,也有人提出翻译上的基本要求。例如,十六世纪有法国 「翻译王子」 (prince of translators) 之称的杰克.阿米欧 (Jacques Amyot, 1523-93) 主张翻译的总原则是:「绝对清晰性」(absolute clarity)。为了达到此要求,阿米欧指出翻译上的四点准则:(一)避免不顺的新术语,(二)要显示句子与段落间的逻辑连贯性,(三)用简朴自然的风格,(四)顺耳谐和的遣词用字。[9] 到了十七世纪,法国的尼古拉.贝贺.达布朗库和 (Nicolas Perrot d’Ablancourt, 1606-64) 曾倡导翻译的「三个基本质量」(three basic qualities):即「清晰」(clarity)、「精简」(concision)、「优雅」(elegance)。[10] 另外,乔治.坎贝尔 (George Campbell, 1719-1796) 在一七八九年也曾提出所谓好的翻译三原则(仅仅比泰特勒的《翻译原理论》早一至二年出版),包括正确表达原意,传达原作的风格,和译文要有自然的、易懂的属性等等。[11] 更早,在一五四○年,法国人道主义者杜雷 (Etienne Dolet) 依翻译面向的「重要性」(importance) 排列了翻译的五原则;英国学者孟岱 (Jeremy Munday) 甚至认为这对泰特勒有直接的影响。[12] 不错,这些论点,或多或少都可在泰特勒的「好的翻译」 (a good translation) 之总原则和「三条翻译通律」(the Three General Laws of Translation) 里找到相互印证之处。难道我们就可据此就断定,后生的泰特勒在受到前辈影响之余,没有他独自的经验和看法吗?相同的道理,也适用在严复与泰特勒的关系上。
  从比较研究的角度来看,这类的「影响研究」虽有其历史上的价值,但也可能会是太广泛而无法具体掌握的;中西方历来对于特定事物在观念或思想上,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例子实在很多,我们不能仅因时间的先后,就认定后出生者就有可能受到前人的影响。在多元文化的熏陶下,甚至一个人于成长的过程中所使用的语言,不知不觉地受了许多外来因素的影响,自己还不知道呢。所以本文采用就「文本」(text)自身所显现或隐藏的讯息来探讨,再来做「跨文本」(intertextual) 的比较,会是一个较为客观的方式,同时也较不会冤枉一个作者所独具的灵魂。底下先就四个重要项目来透析,严复的翻译三难原则与泰特勒的三通律之差异。
  一. 动机的差异:泰特勒是从建构一个有系统的理论之动机来写的论述,为一本书,而且把「翻译」视为是一种在内容、形式及文体三方面皆须「等效」的严谨「艺术」。严复是友人帮他的《天演论》译着付印后,才补上这篇<译例言>,是个人翻译经验的总结,为一篇序文;虽然严复也想透过「翻译」达成「行远」不朽的企盼,但他所以戮力汉译西方经典,可说是现实需求的考虑大于艺术美学效果的,不过,他也认为「雅」的美学质量可让文章行远,只是它的功能为辅助性罢了。
  泰特勒在第一章 (Chapter I) 首先承认,从来没有一种评论的主题(subject of criticism) 像翻译这般,意见是如此分歧的,并谓如果各个语言间的特性都一样,那么翻译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译者只要做到精准 (fidelity) 和专注 (attention) 就可以了。泰特勒企图在一般认为的「内容」(含原作者的情愫、精神和思想)、「形式」(含原作者写作风格、态度,如句子的安排、次序与构造)和「文体」(含原作者通篇的组织和文气)之间找到一个完美处 (the point of perfection),并从此处对所谓「好的翻译」(a good Translation) 下个总原则:
  I would therefore describe a good translation to be, That, in which the merit of the original work is so completely transfused into another language, as to be as distinctly apprehended, and as strongly felt, by a native of the country to which that language belongs, as it is by those who speak the language of the original work. (我因此描述好的翻译应该是,把原作的优点完全地化入另一种语言里,以致译入语言国家的人能很清晰地理解,并强烈地感受到,如同说原作语言的人们一样。)
  很显然地,这总的原则,就是一种对原文之理解与感受的「等效」 (equivalent) 翻译,是多面向的,含内容、形式、文体的综合表现。然后,泰特勒再从这个 「总原则」 自然地演绎出 (deduced) 上述的「三条翻译通律」(the Three General Laws of Translation)。
  事实上,这是三条很具理想性的通则,要达到一个翻译的艺术上的「完美处」。泰特勒在建构他的三通律时,就称翻译为「艺术」(towards establishing the rules of the Art),而且还将「Art」 第一字母用大写且整个字以斜体印出,强调「翻译」就是「艺术」的意味十足;接着在论及翻译者也需要模拟原作之风格和笔触时写到: “. . . every copy in which the artist scrupulously studies to imitate the minutest lines or traces of his original.” 此句话里就用 “the artist”来指翻译家。[13] 任何有翻译经验的人都可感受到,泰特勒的想法,在实务上会是一条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如众所知,严复从事翻译的初衷并不是全为语文艺术的目的,而是政治性的,是给「多读中国古书之人」介绍西方之先进思想,宣传维新变法,「则炎黄种类未必遂至沦胥。即不幸暂被羁縻亡国,亦得有复苏之一日也。」严复在<天演论译例言>里并没像泰特勒一样有此演绎的建构,只是总结了他所经历的翻译甘苦,和盘托出「译事三难信达雅」罢了,以此为可以「行远」去影响读书人并表达「精理微言」的准则。他并不是要去建立甚么语言学上的原则和系统,期以为译事的圭臬。[14]
  另外,严复虽然也谈艺术上「优雅」之文体(即当时的桐城派古文),但其目的也是实用且功能性的。举例来看,当梁启超批评他的「文笔太务渊雅,刻意摹仿先秦文体」,使一般学僮难以获益时,严复答以「吾译正以待多读中国古书之人。」严复期以文章之雅让它能「行远」广为流传,是想诉诸当时的社会菁英,希望这些西方的新近思想在维新自强运动中发挥作用;所以严复在「翻译」里对「雅」的要求是现实需求的考虑大于艺术的、美学效果的。[15] 因此,有人从目的论来看,说:「雅,乃是严复的招徕术。」[16] 沈苏儒也认为:「严复的雅....是泛指译文的文字水平,并非专指译文的文学艺术价值。」[17]
  二. 总原则的显与隐: 如上所举,泰特勒是给追求「好的翻译」(a good Translation) 下个总原则,并明显地指出这个总原则的内涵。严复在<天演论译例言>里并没有明确提出「总原则」这个概念;到底在严复的思想中有没有这个「总原则」?从逻辑上来推,他应该是存在的,否则他的「信达雅」三原则从何来。就<译例言>本文内在的讯息来分析,我们可以发现,严复不知不觉间透露了这个「隐含」的「总原则」概念:对「原文意义的保存」;是在他的信、达、雅三难之外的上方指导原则。在<译例言>文本里严复提到「意义」、「意」和「义」总共有九次来推论,在翻译的过程中,「译文取明深义」,唯一要守住的是「而意义则不倍(悖)本文」,虽然「时有所颠倒附益,不斤斤于字比句次」和翻译时若采用「删削取径」法,则「又恐意义有漏」;依此可见他对在翻译文中保存原文意义、思想的重视。在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严复的保存意义之「总原则」是相当于泰特勒的「第一条通律」 (一般人窄化了严复的「信」之范畴,误以为「信」只是针对「意义」而已,因而把这「信」模拟为泰特勒的「第一条通律」)。因此相较之下,严复的这个「保存原文意义」的「总原则」所含涉的范围比泰特勒的「好的翻译的总原则」窄很多。但就严复的译事态度、手法而论,他却比泰特勒的原则自由许多。因为严复显然较偏重「意译」 (sense for sense),所谓「题约达恉。不云笔译」,而泰特勒的「总原则」(如上所引)是想在一般认为的「内容」(含原作者的情愫、精神和思想)、「形式」(含原作者写作风格、态度,如句子的安排、次序与构造)和「文体」(含原作者通篇的组织和文气)之间找到一个完美处。
  三. 重要性排列的原则:泰特勒表明他的「三条通律」次序是依据 「重要性」 (importance)来排列的(类似亚理斯多德依重要性来排悲剧六元素的次序);严复提出「信达雅」后,并没有明确地说出它们的重要性次序,导致后来的论辩纷纭。
  泰特勒氏的第一重要:完整的转写原著的思想(属于内容的范畴);第二重要:写作的风格与笔触应该和原著的特性一样(属于形式的范畴);第三重要:要模拟原作者之心创造相同的文气和效力 (force and effect),达成译文的精准和泰然自若 (ease with fidelity)(属于文体的范畴)。翻译过程中如不得已要「牺牲」其中之一的话,泰特勒建议应从「重要性低」的开始;换句话说,就是首先牺牲原作的「文气和效力」(文体);然后不得已再是原作的「风格与笔触」(形式),凡此都是「为了传达原文意义的忠实面貌」(in order to convey a faithful picture of the sense);如非得已,最后被牺牲才是原著的「思想和精神」(内容)。[18]
  因为严复并没有清楚地表列重要性,若从他的文本上来推论,在翻译过程中,唯一要守住的是「而意义则不倍(悖)本文」,在此前提下,其他有碍达成此「表意」目标的顾虑、写作要素皆可妥协。例如译者可以在「词句之间,时有所傎倒附益」,因为「假令仿此(指西文句法)为译,则恐必不可通」。换句话说,原作的风格与笔触特性一致等等写作元素皆可被牺牲(泰特勒的第二通律里的要素)。总之,都是为了要能「通」「达」原文之「深义」。因此我们要在守住「原文意义」这个总原则下,才会有合理的逻辑来就「信达雅」的重要性给个次序 (order)。
  严复又说:「凡此经营,皆以为达。为达即所以为信也。」严复此话一出,实质上是用「达」架空了「信」,因为他知道在翻译的过程中,除了守住原文的意义之「信」外,要求表现原作的形式和文体等方面「信」是难以达成的任务。光是讲守住「原文意义」之「信」,并不见得就是守得住原作里「形式」、「文体」等美学范畴的「信」 (见上面提到的赵元任对「信」的幅度的分析)。严复的第一原则「信」在此可说相当于泰特勒的好的翻译的「总原则」。由此我们可看出「达」可说是严复的第一重要性;其次是「信」;再其次是「雅」。正如同严复没给「信」说分明一样,他也没有直接给「达」下个定义,只陈述了「如何」能致于「达」的手法(前面已引用),并总结在「此在译者将全文神理。融会于心。则下笔抒词。自善互备。」
  诗人罗青也持相同的看法:「我们仔细阅读严氏的文章,便可发现,他最注重的还是『达』。」不过,罗青后来又说:「信与达应该分属两个平行相联的范畴,有些字辞,译得『信』也就等于『达』了。有些根本无法停留在『信』的范畴,迟早要进入『达』的范围。」[19]  陈祖文教授更认为「信达」两个旧字应组成一个新词,只表示一个概念:「至于达,在观念上,它不应自成一项,它应该与信合而为一;文法上,信字应该看作形容词,达字看作名词;在字义上,信是『忠实的』之义,达是『传达』之义。而所谓『信达』即是『忠实于原文的传达』。」[20] 沈苏儒在《论信达雅:严复翻译理论研究》中企图把「信达雅」分出「相对的主次关系」,他说:「总的说来,『信』是最主要的,但信而不达,等于不译,在这种情况下,『达』就成为主要的了。」[21] 沈苏儒在这里犯了一个逻辑的矛盾,即「信达雅」应该摆在同一的「情况」下来评量的,「信」与「达」哪个重要,只能同时择其一,不能另设个「情况」(即退而求其次时)再来谈「达」的。再者,「信」与「达」在翻译的过程中,并不是「二元矛盾对立的运作」(a binary-opposition operation),他们是相互相辅的;因此在同一的「整体性」平台上,三者间,应该有像泰特勒那样的层级关系。后来学者之所以有多样、创意性的诠释,实肇因于严复在<译例言>里,未能把「信」字的内容清楚地给个定义说分明,并且还把「达」与「信」等同了之故。
  至于「雅」,在严复的「翻译」思惟里,是藉此能将西方先进思想能「行远」、广传于中国知识分子间的现实考虑大于译品的艺术、美学效果的。一般都把它的重要性列在最后,例如,吴献书在<定义和原则>里,讨论信达雅,虽然没有将「信达」两字的重要性分出高下,却说了:「最后一个原则『雅』,是不及『信』和『达』重要,牠的是否需要,应以原著性质而定。」[22]
  四. 工作难度的分级:泰特勒的工作难度分级正巧与上项「重要性」的排列逆向;严复举出译事三难后,便说:「求其信已大难矣。顾信矣不达。虽译犹不译也。则达尚焉。」剩下的就是「雅」了;又从严复说:「易曰修辞立诚。子曰辞达而已」,我们可窥知他也把「雅」当作求「达」之过程。如果我们把严复的第一原则「信」看作是翻译的整体呈现(一般人窄化了严复的「信」之范畴,误以为「信」只是针对「意义」)而已,所以把它等同了泰特勒的「第一通律」),第二原则「达」是过程与方法,第三原则「雅」是文字修辞的效果;那么,严复的「译事三难信达雅」与泰特勒的「第一、二、三通律」对比来看,则严复的「工作难度分级」正好与泰特勒的相反。
  泰特勒氏认为要维持原作的文体 (III) 最难;其次是,形式 (II);再其次是内容 (I)。这是泰特勒把内容(原作主题、思想)、形式(写作技巧、风格)和文体(原作者通篇的组织和文气)分开来看时的结果。因为翻译者只要能精通原著之语文并掌握、了解原作者之主题、情愫,将之译写出来,在不得已的状况下,要小心地对原著加、减一些,大体上就可以了,所以是最容易的。[23]  其次,即使翻译者已对原作者的想法很了解了,也看出了原作的风格样貌,仍不一定可以很成功地将原作风格样貌译来;除非翻译者能模仿 (imitate) 出原作的「真品味」(the most correct taste),翻译者要常设身处地(在原作者的位置上)来考虑,否则不易成功。[24] 最难的是文体,整体的、相同的文气和效力 (force and effect) 的翻译;这个阶段除了结合「内容」和「形式」外,整个的翻译过程要能表现出原著作的「神采」(spirit)和「泰然自若」(ease)。泰特勒认为,翻译者与画家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画家可以用与原作相同的材质来复制,但翻译者所使用的是不同的素材(语言),即使翻译者抓到了原作的笔触,在标的文里也不一定就能再造原作的精准和泰然自若 (ease with fidelity)。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把自己置入与原作者相同的心灵 (the very soul of his author) 来发声,[25] 所以这是最困难的。
  依严复在<译例言>里的文理脉络来看,首先说「信达雅」是译事的三难;表示无论哪一个,在从事翻译的过程中,对译者都是不容易的。这点大概没有人会有异议。接着他说:「求其信已大难矣。顾信矣不达。虽译犹不译也。则达尚焉。」这段话的含意应该是翻译者对处理文章中的「信」 (相当于泰特勒的好的翻译的「总原则」)时,自觉难度是最高的,无法达成,所以降而求其次,那就是严复认为可行性较高的「达」了。因为从一般工作方法的逻辑上来推论,当一个人碰到困难时,他会先找较容易的部份来做(如考试时),不会再去找比原先的事务难度更高的来下手,因为那将会是更不可能达成的任务。这时,严复所谓的「达」,其内涵和功能就很接近雷丝 (Katharina Reiss)、佛弥尔 (Hans J. Vermeer) 等人 提倡的 「沟通翻译」(communicative translation or approach),其中讯息 (message) 或意义 (meaning) 的传递就成了翻译的核心。因此,严复接着提到如何从事传达「而意义则不倍(悖)本文」的翻译方法。最后,最不难的一个就是翻译过程中伴随产生的文字符号之「雅」了;用雅来促成「达」──「故信达而外。求其尔雅。此不仅期以行远已而。实则精理微言。用汉以前字法句法。则为达易。用近世利俗文字。则求达难。」严复对「雅」的要求,是译入语的格调问题,只要你选择「复古」的「汉以前字法句法」就得了,因为那样子就会符合那些读古书的中国人之胃口。
  关于「信」的内涵,如前所述,严复并未把「信」定义清楚(也许他也认为「信」的范畴太广,难度最高,无从定义起,所以略而不谈)。前面提到的赵元任对「信」的幅度的分析,诚可替严复的「求其信已大难矣」作批注,无以名之,强名之曰「信」矣。所以,我们可由此得知,在从事翻译工作时,严复认为「信」是第一困难,其次是「达」;在其次是「雅」。在此,我们更可明白地看出,严复在<天演论译例言>一开头就说:「译事三难信达雅」之清晰逻辑; 原来他是依照难度最高次序来排列「信达雅」的。
  以上所言,是尝试就严复<天演论译例言>和泰特勒《翻译原理论》这两个<文本>所内蕴的思惟结构,来挖出严复序文中隐含的「保存原文意义」的「总原则」和『译事三难信达雅』与泰特勒明白列出地好的翻译「总原则」和「三条翻译通律」,做个分析性的比较和探索,找出他们这四个重要项目的差异;期盼能稍稍走出长久以来,学界广泛而较无法具体掌握的泰特勒与严复之间表象上的「影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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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山间行草,<文学上最有影响力的翻译家:改变一个时代的译者严复>,《联合报》,二○○六年二月十五日,E7版。
  [2] 沈苏儒,《论信达雅:严复翻译理论研究》,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二○○○年,页十和一○一。
  [3] 汪荣祖,<重读严复的翻译>,《传记文学》,第八十八卷第一期 (二○○六),页 二十三。
  [4] 赵元任,<论翻译中信、达、雅的信的幅度>,《翻译论集》,刘靖之主编(台北:书林出版公司,一九九五),页四十八-六十三。
  [5] 同注2,沈苏儒,《论信达雅:严复翻译理论研究》,页三十九。
  [6] Alexander Fraser Tytler, Essay on the Principles of Translation, Introd. Jeffrey F. Huntsman (Amsterdam: John Benjamins B. V., 1978) 13-6.
  [7] 同上,Alexander Fraser Tytler, Essay on the Principles of Translation, p. 13-6.
  [8] Jean Delisle and Judith Woodsworth, ed., Translators Through History (Philadelphia: 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 1995) 152, 215-7.
  [9] 同上, Translators Through History, p. 38-9.
  [10] 同上,Translators Through History, p. 40-1.
  [11] 同注2,沈苏儒,《论信达雅:严复翻译理论研究》页一○三-一○四。
  [12] 杜雷 (Dolet) 的五原则发表于他的论文 “La maniere de bien traduire d’une langue en aultre” (The way of translating well from one language into another).  杜雷的五原则依重要性排列为:1. The translator must perfectly understand the sense and material of the original author, although he﹝sic﹞should feel free to clarify obscurities.  2. The translator should have a perfect knowledge of both SL and TL, so as not to lessen the majesty of the language.  3. The translator should avoid word-for-word renderings.  4. The translator should avoid Latinate and unusual forms.  5. The translator should assemble and liaise words eloquently to avoid clumsiness.  参见Jeremy Munday, Introducing Translation Studies: Theories and Applications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1) 26-7.
  [13] 同注6,Alexander Fraser Tytler, Essay on the Principles of Translation, 13,15.
  [14] 王宏志,<翻译与政治:有关严复翻译的几个问题>,《中国语文通讯》,第二十一期(一九九二),页九-十六。
  [15] 同上,王宏志,<翻译与政治:有关严复翻译的几个问题>,页十二-十三。
  [16] 同注2,沈苏儒,《论信达雅:严复翻译理论研究》,页四十七。
  [17] 同上,沈苏儒,页四十一。
  [18] 同注6, Alexander Fraser Tytler, Essay on the Principles of Translation, p. 224.
  [19] 罗青,<「信、达、雅」新诠>,《明道文艺》,第一八七期(一九九一),页一六一、一六四。
  [20] 陈祖文,<信达雅>,《译诗的理论与实践》(台北:寰宇出版社,一九七一),页十三。
  [21] 同注2,沈苏儒,《论信达雅:严复翻译理论研究》,页三十九。
  [22] 吴献书 编,《英文汉译的理论与实际》(Theory and Practice of Translation From English Into Chinese) (台北:台湾开明书店,一九七八),页四-十。
  [23] 同注6,Alexander Fraser Tytler, Essay on the Principles of Translation, p. 17-54.
  [24] 同上,Alexander Fraser Tytler, p. 109-201.
  [25] 同上,Alexander Fraser Tytler, p. 209-10.